潘敦|南北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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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敦|南北往事
时间:1970-01-01 08:00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原标题:潘敦|南北往事

文?潘敦


“一九六零年夏天,兴安丸邮轮开抵基隆港的时候天色灰?,细雨霏霏……”

——董桥《国民党往事只能回味》,

《保住那一发青山》

从雅加达到台北,搭船要九天八夜,中间停新加坡,停西贡,停香港,邮轮需要补给,水手可以寻欢,旅客不许上岸。一九六零年代在铁幕和对抗中徐徐登场,南洋那边几个国家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刚刚尘埃落定,老欧洲夕阳西下的余晖还来不及映红天边几朵晚霞,反华排华的乌云又夹风带雨滚滚而来,转眼间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老人家舍不得那一份赚来的家当借来的乡愁,欲走还留,结局惨淡的很多;年轻人没那些负累,收拾行囊投奔祖国,船票上的目的地无非是红色的大陆,蓝色的岛屿,命运自此成了轮盘台上的赌注。十八岁的董桥先生那年九月在基隆上岸,到板桥投宿,那板桥在台北郊外不在秦淮河畔,在芭蕉影里不在杨柳烟中,时而有雄壮的军乐,听不见曼妙的笙歌。

 


“所以串联的时候,我从学校弄了张串联证明,一个人游山玩水去了。”

——赵珩《谈襄平赵家》,

《百年斯文》

命令昨颁,十万工农下吉安;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蒸腾岁月里万马齐喑,莫说秦淮,大江南北的笙歌都成了绝响。一九六六年十八岁的赵珩先生念完高一,学校不再开课,惊天动地的政治运动他不喜欢也不在意,暗地里不用再学三角、不用再学代数的庆幸还是有的。别人串联成群结队浩浩荡荡,赵先生却单枪匹马江湖独闯,十一月头上先赴泰安,登泰山,看日出,接着到济南,再游苏州,从苏州去杭州赵先生弃车搭船,为的是夜半经过寒山寺外听一听前朝的钟声,可惜那条船不是客船,又脏又破,几位乡下娘姨赶着一船的鸡鸭,鸡鸣鸭噪,马达隆隆,霜天渔火,对愁不眠。拱宸桥码头上岸,到杭州大学借宿,身上的盘缠只剩下一角五分,学校的食堂里糙米饭白萝卜免费,赵先生拍电报回家请款,两天后四十元人民币电汇到学校的邮局,赵先生取了钱先上楼外楼点一尾西湖醋鱼打打牙祭。吃完饭,游湖的雅兴忽起,西湖边的码头那时候系舟不少,游客寥寥,冷清的要命,赵先生找到一位船娘,雇了一条木舟,十一月的西湖没有下雪,却一样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轻舟一介,舟中人两三粒,那么的设身处地,那么的不合时宜。

“石初先生辗转知道了我的境遇,有一天约我到莲香楼喝早茶,是农历腊月,天刚亮……”

——董桥《南山雨》,

《从前》

正月初十那天我飞去香港,第二天一早先到荷里活道上的文武庙进香,吃过午饭再上半山给董先生拜年,陪他写字,喝茶。七点半到威灵顿街上的“镛记”晚餐,六、七十年的老餐厅了,近年仿佛又焕发些容光,烧鹅、油鸡、云吞都出色,一道清汤牛腩更是入口惊艳,董先生一边劝我多吃菜,一边和我聊些书里书外的往事。我想起威灵顿街那头比”镛记”还要老的“莲香楼”,想起《南山雨》里请董先生喝茶,送他诗抄的石初先生。董先生说他刚来香港的那两年很辛苦,工作不好找,中国人在英国人的地盘上靠英文吃饭更难,文章里十拿九稳又失之交臂的差事其实是到《读者文摘》中文版应征编辑,连过三关,学历资历都够了,最后还是总编辑林太乙把他挡在门外,那是林语堂先生的女公子,林二小姐问董先生是否和那时流寓香港的作家徐?相熟,董先生不明就里,点头说是,二小姐脸色一沉,打几句官腔,起身送客。一头雾水的董先生经人指点才知道他是为上一代的江湖恩怨埋单,当年徐?和林语堂在上海打过笔墨官司,很是纠缠。又过了二十多年,董先生还是进了《读者文摘》,这回林太乙不是面试官是推荐人,推荐董先生补自己的缺,客气的很。

“每到夏天,冯奇总爱烙些家常饼,那饼烙的又酥又软,色泽金黄,不用说吃,就是闻闻,也让人流口水。”

——赵珩《家厨漫忆》,

《老饕漫笔》

聊天聊到六点半,房里的电话铃响了一声,没响第二声,赵先生说那不是真有电话,是楼下餐厅通知开饭的暗号,北京城东面那幢老公寓的四楼是赵先生的住所,三楼另有一个套间是厨房,也是餐厅,还住着赵家的保姆。这半年多我上赵府三、四次,每次都蒙赵先生殷勤留饭,最近那回是元宵节后,赵先生说过完年油水太重,不如请我吃些“粗食”,赵家保姆自己做的春饼,先烙后蒸,桌上八九个碟子,熏鸡、酱肉、黄瓜条、摊鸡蛋、炒菠菜、炒掐菜、肉末粉丝、肉丝韭菜,再配上自制面酱,六寸碟大小的春饼里每样菜都要放一点,包得紧实,才圆满,才富贵。那天谭然也在,那么扎实的春饼我包了四个他包了五个,吃完赵先生再赏每人一碗自家手工汤圆,“那样才落胃!”我记得《老饕漫笔》里赵先生说他从出生一直到十四五岁,家里陆续用过四位家厨,擅长淮扬菜的许文涛,会做日本饭的冯奇,如今赵府上下好几道看家菜点都是当年大师傅的真传。《老饕漫笔》那本书二零零一年七月我买到第一版却一直没看,去年正月听陆灏重提,找出来一气读完,早知道读完书才有缘坐上赵府的餐桌,我一定不等十六年那么久远!

“饭后顾小姐硬要我们都上研香楼喝咖啡,送了我一把吴湖帆山水成扇,背面是叶遐庵的行书。”

——董桥《研香楼》,

《从前》

董府那件明代黄花梨画箱真漂亮,纹理柔美,包浆柔润,董先生会养木器,每天用干布轻轻擦一遍,隔几个月上一层薄蜡,英国的老牌子,市面上找不到了。画箱里藏的那些扇子我都看过,记得有张大千,有齐白石,有周炼霞,不记得有吴湖帆叶遐庵,最喜欢的那件是定远斋旧藏的伊秉绶墨梅,“一枝乍放雪初晴,不负明月有几人。”那阵子南来香港的遗老遗少遗孀遗孤散出来的骨董字画真多,晋唐宝帖宋元名绘最贵,北京派专人拨专款收购,明清杂玩民国故纸更多,荷里活道摩罗上街的冷摊里随处可见,便宜极了。有一年董老太爷到香港小住,小董先生陪着老董先生逛遍了上环中环相熟的骨董铺,三百港币买丰子恺,六百港币买李叔同,八百港币买到陆小曼,附送翁瑞午,颜文?画的复兴公园是油画,明信片那么大小也比国画金贵,一千二百块成交!去年董先生翻出几十件压箱底的陈年旧藏交给谭然拍卖,近现代名家小品居多,起拍价订的很低,他说当初买的随意,太便宜也就不留意真假,其实我们今天说的近现代在六十年代还是当代,哪来的假货?

“晚饭后,我请他看了一些我家旧藏的书画碑帖,记得那天晚上朱先生非常高兴。”

——赵珩《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怀念朱家?先生》,

《逝者如斯》

书房兼做客厅,南窗靠着阳台,窗下摆一张红木书桌,书桌内外各有一张椅子,看东西的时候赵先生总请人坐在书桌的里面,自己则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侧身从背后靠墙的叠架箱柜里一件件取出家藏的宝贝。“那天朱先生就坐在这儿。”赵先生指着我坐的椅子,赵府的宋拓欧阳询《九成宫》朱家?先生一定看过,听说和故宫那件北宋早年的“李祺本”不相上下;还有董其昌季子董祖源的山水册页,那是万历四十四年董家松江大宅劫后余生的孤品,赵先生的祖父叔彦公偶尔得之,题了长跋,我见过那段跋文的相片,相片上叔彦公的小楷骨匀肌润,像是颜真卿《麻姑仙坛记》的底子。朱家和赵家的祖上在清代都是名宦,朱先生长赵先生三十多岁,算是世伯。赵先生说他和朱先生相交近二十年最佩服朱先生的为人,永远是谦谦君子,永远的从容气度,“他总是把自己的心捧得高高的”。这样的评价我听董先生也说过,八十年代中朱家?和王世襄同游香港,董先生陪他们吃饭,也请二位到家中做客,聊到故宫生涯,朱先生说:“我大半辈子耗在了故宫!”一个“耗”字,自得自适,也带点自嘲。赵先生书里说二零零三年朱先生查出肺癌住在北京三零五医院,今期富婆看图一肖一特,医院的楼道很长,最东头的窗户可以俯瞰故宫和北海,朱先生常坐着轮椅请护士推他到东窗下,久久伫望故宫,那年秋天,朱先生在医院走了。



“溥先生说:‘做人第一,读书第二,书画只是游艺,我们不能舍本而求末。’”


——董桥《忆王孙》,


《夜望》

大稻埕下车,十二月淡水河边没下雨也没太阳,些许凉意,从民生西路转进迪化街,过南京西路是塔城街,穿过邮政总局门前的广场我终于找到博爱路。张桉说他看董先生的书最留意老师在何处得宝,到哪里捡漏,博爱路上的台阳画廊是福地,炼出不少仙丹!门面不大,店堂很深,新旧杂陈,一张半尺大小的溥心?画两棵松树,题了上款,老板郑先生说那是册页中的一开,另有五页尺寸一样,上款相同,都是渡海小名家的小品,不拆开单卖,我悄悄问了价钱,太贵,没要。溥心?画的松树我早有了,这两年听董先生的教诲我更留意旧王孙楷书行书的墨迹,我猜董先生买溥儒、买胡适、买俞平伯、买张充和看重的是字里字外的人格和学问,读书人有了这两样写出来的字怎么看都舒心,都安静。董先生自己的字也一样,有人崇拜,敏感形势下大陆主流媒体刊文谈“武统” 国台办回应,也有人说那不是书法,我不意外,我知道董先生更不会在意,就好像从前有人劝“你一定要读董桥”,也有人劝“你一定不要读董桥”,看明白董先生文章里傲慢的清愁,自然会珍惜他花笺上情怀的笔墨,“做人第一,读书第二”,记住溥先生的话,我们才不会走偏,才不会舍本求末。

夜宿前朝寺,辛夷发早春。

湘帘隔日影,叠嶂远红尘。
灵泉泽芳草,晓露润苔痕。

粉墙题壁在,谁念旧王孙。

——赵珩《和溥心?香山四宜堂题壁诗原韵》

“丙子夜宿京西阳台山大觉寺,适玉兰含苞待放,四宜堂廊上有溥心?题壁,右为“瑞鹧鸪”词,左为五言律诗,‘丙子观花留题’字迹尚新,然已去一甲子矣,因步原韵和之。”花笺上赵先生录完自己那首五律又写了几行跋文。赵先生说的丙子年是一九九六年,那时他还是北京市文物局属下燕山出版社的总编辑,每年局里社里开会总要到大觉寺住几日。再往前一个甲子是一九三六年,溥心?在大觉寺四宜堂的回廊上留下墨迹,那年溥二爷四十有一,风头正健。

我这一辈人生时已晚,没遇到动荡兵乱,没赶上时世艰难,没见过溥心?,没见过朱家?。能见到董先生赵先生已然不易也已然有幸,听他们讲《从前》的《故人故事》,说《记得》的《百年旧痕》,时光回转,云烟流幻……在拜识两位先生前他们的书我都细细读过,董先生白描精到,几笔勾勒,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赵先生漫笔细腻,一段铺陈,江上月明,淮南木落。那几十年里,南面事多,北面事多,禁烟中,更是一番萧索,每每“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李叔同那首《送别》董先生喜欢,赵先生也喜欢,我请他们在划好线格的洒金旧宣上各录过一遍,董先生跋文里提到他的故友林海音,赵先生的跋文里提到李叔同送别的诗人许幻园,七十年前赵先生在北京出生的地方也叫“幻园”。那两件《送别》我请人裱在一起,挂在墙上很像是两位先生合唱的歌本,看久了,隐约有些苍凉的回声。

二零一八年三月十一日夜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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